我爹的遗像前总多出一对筷子。

这事儿发生在胶东桑梓，爹过世后，按规章得供饭七七四十九天。头七那晚，媳妇秀芹在灵前摆了一碗粥、一个馒头。第二天天没亮，我起来一看，粥少了一半，馒头被咬过，傍边多了双旧竹筷。

“你添筷子了？”我问秀芹。

她摇头：“就摆了一对。”

我们心里发毛。老一辈说，灵前饭被迫，是魂还没走。

第二晚，我们留了心眼。供饭时数好一对筷子，临走前还在供桌前撒了层面粉。效用早上再看：馒头少了一个，面粉上一个脚印皆莫得，碗边又多了双筷子，筷子头沾着米粒。

秀芹腿皆软了：“爹这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啊……”

村里很快传开了谈天。有东说念主说我家亏待老东说念主，有东说念主说是恶兆。秀芹受不了，回娘家躲了几天。

那晚我睡不着，蹲在堂屋门后面，思亲眼望望。

大要凌晨两点，院门轻轻响了。蟾光下，一个伛偻身影挪进来，那走路的姿势，竟像极了我爹！

我心快跳到嗓子眼，只见那东说念主推开堂屋门，直接走到供桌前，提起馒头就吃，又从怀里掏出双筷子摆在碗边。

我猛地拉亮电灯：“谁？”

那东说念主混身一抖，转过身来。灯光下我看清了，是村西的赵瘸子！

“赵叔？若何是你？”

赵瘸子脸涨得通红，扑通跪在爹灵位前：“柱子，我对不住你爹……”

底本，赵瘸子和我爹年青时一说念闯过关东。有年在长白山遇摇风雪，临了少量干粮吃完时，是我爹省下口粮，把赵瘸子从雪窝子里背出来。我爹的胃病即是当时饿出来的。

“你爹临走前那天，我去看他。他说这辈子最挂牵的，即是当年在雪地里没吃上的那顿饱饭。”赵瘸子满面泪痕，“我就说，老哥你宽解，往后我替你吃……”

从我爹头七运行，赵瘸子每晚翻墙进来，在灵前吃饭。他说这么心里好受些，好像还了当年欠下的情。

我扶起赵瘸子，发现他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窝窝头，那是他们当年在关东常吃的。

“赵叔，您这是何必……”

“柱子，你不懂。有些债，欠下了即是一辈子。”赵瘸子抹着泪，“你爹走了，我这心里空落落的。就思着，替他多吃几顿饱饭，他在那里大要就不饿了。”

那晚，我俩坐在爹灵位前聊到天亮。提及关东的风雪，提及那些苦日子里相互搀扶的情分。

自那以后，我每晚供饭皆多摆一副碗筷。赵瘸子不再暗暗摸摸地来，而是合法光明地坐在灵位前，陪我爹“吃”饭。有本事我们也喝两盅，说说心里话。

村里东说念主知说念真相后，谈天形成了感叹。有东说念主说这是义气，有东说念主说这是傻气。但我以为，这即是老一辈那种稚子又镇定的情分，你替我挨过饿，我记了一辈子；你没能吃上的饱饭，我替你一口一口吃总结。

七七满期那天，我们给爹烧了灵位。赵瘸子哭得像个孩子，他把那双用了四十九天的筷子一说念烧了：“老哥，路上缓缓走，这下不怕饿了。”

如今三年往时了，每逢爹的忌辰，赵瘸子已经会来家里吃饭。饭桌上永久多摆一副碗筷，我们叫“爹的座位”。

我女儿随契机问：“爷爷真会总结吃饭吗？”

秀芹老是摸着孩子的头说：“爷爷在不在不紧迫，紧迫的是我们难忘。”

是啊，难忘。难忘那些在苦日子里相互取暖的东说念主，难忘那些一口饭、一条命的情分。

这世上有些债，算不清；有些情，还不完。但难忘，即是最佳的供奉。

就像咱胶东东说念主常说的：东说念主活一生，草木一秋；情义二字，比命永久。

那双筷子到底是谁动的？是一火魂未散，已经生者未忘？也许谜底就在每个难忘的东说念主心里。（民间故事：灵前那双筷子！）